我第一次意识到社交有多累,不是在一百人的年会上,是在一个只有三个人的茶室里。
对方是合作半年的客户,线上聊得挺好,线下见面,两个人都端着。他穿全套西装,我系了领带。茶艺师泡金骏眉,第一泡洗杯,第二泡闻香,第三泡才入口。
我们从行业趋势聊到宏观经济,聊到各自公司的组织架构,聊到出差常住的酒店品牌。三小时,没一句废话,也没一句真话。
送走他,我把领带扯开,像刚演完一场三小时的话剧。
那晚我想起一个芬兰朋友。他在赫尔辛基做建筑事务所,谈七千万欧元的项目,不在会议室,在湖边木屋。
双方脱光,蒸桑拿。
一、衣服是第一层皮肤,也是第一层盔甲
人类可能是唯一发明了“社交装束”的物种。
西装是盔甲,领带是绞索,高跟鞋是刑具。我们穿着这些去见最重要的人,却抱怨“沟通成本太高”。
芬兰人想明白了。
九十度的桑拿房里,汗从每个毛孔往外涌,皮质衬衫、真丝领带、手工皮鞋——这些象征身份的东西一样也穿不住。你只剩一副肉身,旁边也只剩一副肉身。
职位、年薪、学区房、孩子读哪所大学,全挂在门外那排挂钩上。
这时候你说的话,不是名片背面印着的那套。
马蒂给我讲过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谈判。对方CEO带了一瓶九三年的单一麦芽,他带了两条浴巾。蒸汽扑上来,CEO说,我父亲也是竖着码柴。
合同没签,但他知道这事成了。
不是竖码柴这个动作本身多重要。是他愿意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光着,让对方看见自己从哪个家庭长大。
这比任何企业宣传片都坦诚。
二、坦诚不是说出来的是蒸出来的
中国人谈事也爱出汗。
饭局,酒过三巡,面红耳赤,领带歪到一边。那是酒精催出来的热,不是信任催出来的热。
酒精让人说真话,也让人说胡话。第二天酒醒,两个人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那种坦诚是借来的,要还。
桑拿房的坦诚是蒸出来的。
你什么都没喝。你只是坐在那儿,皮肤被烫红,呼吸变慢,大脑皮层那层戒备的壳被高温泡软了。你不需要喝酒壮胆,就有勇气说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。
马蒂说他爸从不说对不起。
揍完孩子,带他来蒸桑拿。父子俩光着膀子坐二十分钟,谁也不吭声。蒸透了,出去跳湖。上岸时父亲会把浴巾先递给他。
四十年后马蒂才明白,那就是道歉。
不是语言,是动作。不是说出来,是做出来。
高温剥掉了父亲那代人不会表达的那层壳,露出了壳里面的东西。
三、不敢暴露软肋,是因为没找到足够安全的热浪
我们为什么不敢坦诚?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怕露怯,怕被拿捏,怕今天说给朋友听的软肋,明天变成对手手里的把柄。
所以我们都穿着衣服社交,穿着衣服谈判,甚至穿着衣服和家人吃饭。
手机横在筷子旁边,随时可以低头看消息。那也是一种盔甲。
但桑拿房没收盔甲。
不是法律规定的,是物理决定的。九十度高温,你没法穿衣服,也没法带手机。你赤条条坐在一条长凳上,除了旁边那个人,你什么也抓不住。
这就是热浪的安全感。
它剥夺了你所有防御工事,也剥夺了对方的。你们在同一个温度里,蒸着同一炉石头浇出来的蒸汽。谁也不比谁多一层皮。
马蒂说芬兰人离婚率不低,但抢孩子、分房产、互泼脏水的很少。
因为离婚前最后一轮谈判,往往也是在桑拿房做的。
房子可以争,公司可以争,但两个曾经赤诚相见过的人,很难把对方往死里逼。
四、能和你一起出汗的人,是另一种家人
芬兰人有个概念叫“löyly”。
字面意思是桑拿房里浇在石头上的蒸汽。引申义是:那种让你卸下防备的坦诚时刻。
它不能独享。一个人蒸是养生,两个人蒸才是löyly。
我回国后总想复制那种体验。
试过汗蒸馆,四十度,穿浴袍,隔壁大哥刷短视频外放。不行,太凉了。试过温泉,露天风吕,对面不认识的人泡在同一个池子里,谁也不看谁。也不行,太远了。
后来发现,不是温度不够,是关系没到。
你不可能和同事蒸出löyly,就像不可能和客户蒸出löyly。那些蒸汽是为另一种关系准备的——不一定是家人,但接近家人。
马蒂的儿子十八岁那年,他带他去木屋。
烧火,蒸,跳湖。儿子从四度的水里冒出头来,冻得嗷嗷叫。马蒂在岸上笑,把浴巾展开,等着他爬上来。
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啤酒,聊了女孩,聊了未来想学的专业。
没有母亲在旁边,没有姐姐插嘴。两个男人,一间桑拿,一条浴巾。
那是他的成人礼。
不是教会他怎么当大人,是教会他:以后遇到扛不住的事,可以把自己扒光,坐进热气里,等那层壳自己软下来。
五、我们都该找到自己的那间桑拿房
不是非得去芬兰。
不是非得脱光。
löyly是一种翻译:你找到了一个人,在他面前不需要穿任何盔甲。
也许是开车接你下班、让你在副驾骂老板的那个朋友。也许是凌晨三点你发“睡了吗”秒回的那个号码。也许是你妈,你爸,你配偶——那个你加班到十一点推开家门,对方从沙发上坐起来问“吃饭了吗”的人。
他们没收你的盔甲,没要你的名片,没问你今年KPI完成多少。
他们只是坐在那儿,等着你卸下那身汗湿的盔甲,光着膀子走过来。
六、今晚可以做的事
不用订机票去赫尔辛基。
不用翻通讯录找芬兰朋友。
你只需要找到那个你在他面前不用端着的人。
也许是一起吃宵夜,也许只是并排坐沙发上各玩各的手机。不是非得出汗,是那种“不用说话也很舒服”的沉默。
这就是你的löyly。
不是热浪,是热浪退去后,你还愿意和这个人待在一起。
芬兰人花五百年才发明了桑拿。你不必。
那扇门已经在那儿了。推开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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