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姐第一次按对三阴交,是五十岁那年。
更年期第三年。潮热、失眠、心慌,最烦的是脾气——不是想发火,是火自己往外冒。冒完又后悔,后悔完又憋着,憋到下一次,冒得更凶。
闺女给她买了一个按摩捶,带滚轮的,说是网红款。她用了两次,搁鞋柜里了。
不是不管用,是找不到地方。
“这儿不是骨头吗?”
她指给我看。内踝尖往上四指,胫骨后沿。手搭上去,硬邦邦,按不动。
我说你躺下,腿弯起来,肌肉松了再摸。
她躺下。腿弯起来。我的手贴上去。
那块肉软下来了。拇指嵌进去,她没吭声,但脚趾头蜷了一下。
“存了很多东西。”我说。
她没接话。过了一分钟,忽然说:
“我妈走那年,我没哭。”
一、三条阴经的交汇处,也是三个身份的集散地
三阴交。
名字就把事说清楚了:三条阴经在这儿碰头。
肝经、脾经、肾经。足三阴,女人一生的三条根。
脾管血。血够不够,脸黄不黄,月经准时不准时,脾说了算。
肝管气。气顺不顺,乳胀不胀,叹不叹得出来那口气,肝说了算。
肾管水。水足不足,腰酸不酸,夜里热不热,肾说了算。
这三条经从脚底升上来,走到小腿内侧,挤进同一道窄门。再往上分道扬镳,一个去子宫,一个去乳房,一个去咽喉、眼睛、头顶。
所以女人这一生的关口——月经、怀孕、生产、更年期——全要经过三阴交。
不是穴位有多神,是三条路在这儿并线。并线的地方,最容易堵。
堵的不是气血,是没流完的泪、没发完的火、没咽下去的委屈。
二、痛经不是最疼的,最疼的是没人懂你有多疼
有个女孩,二十四岁,痛经十二年。
初一第一次来,疼到吐。班主任给她妈打电话,她妈在电话里说:“女孩子都这样,忍忍就好了。”
她忍了十二年。
止痛药从布洛芬换到双氯芬酸钠,再换到处方止痛片。每个月请一天假,提前算好排卵期,避开重要会议。男朋友说她娇气,她分手了。
来的时候趴着,手指冰凉。
我按到三阴交,她整个小腿弹了一下。不是酸,是条件反射的躲。
“这儿碰不得?”
她点头。自己从没碰过,洗澡都绕开那块。
我没再按。手掌贴上去,包着内踝往上那四指宽的皮肤。不施力,只传热。
她开始哭。
不是痛经那种蜷着哭,是躺平了,眼泪自己往两边流。
哭了十几分钟。起来时说,脚热了。
那天没扎针。只是有人在她疼了十二年没人信的地方,放了一只手。
三、更年期不是病,是身体在重新找平衡
林姐后来每周来一次。
还是潮热,还是睡不好。但她不说“我这更年期什么时候完”了。
她说,三阴交按完那天晚上,梦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门槛。
门槛是木头的,中间磨凹下去一块,日积月累坐出来的。她小时候坐那儿剥豆子,外婆在院子里晾被单,被单鼓起来又落下去,像帆。
醒来枕边湿的。
她五十岁,父母都走了,闺女在外地,房子是自己名下的。她什么都有,就是找不到那个门槛。
三阴交不是安眠药。它不催眠,它招魂。
把你从四十岁、五十岁、六十岁的自己,招回那个还知道累、还知道饿、还知道想要什么的自己。
更年期不是病。是身体说:你替所有人活了半辈子,剩下的日子,要不要替自己活。
三阴交是接这句话的地方。
四、按对的人,脚会告诉你
三阴交难找。
不是位置偏,是太容易按错。
有人按在骨头上,硌手;有人按在肉上,软绵绵没反应;有人按在筋上,麻感窜到脚底——那是按到胫神经了,不是穴位。
真正的位置:内踝尖往上四指,紧贴胫骨后沿。
不是骨头表面,是骨头和肌肉接壤的那条缝。肌肉是松的,骨头是硬的,中间那条沟,就是它。
按下去不是酸,是“陷进去”。
像手指戳进发面团,像钥匙插进对了的锁。不是力大就有反应,是角度对,深度对,停的时间对。
腿放松时它是软的,腿绷紧时它不见了。
所以站着按三阴交,按不到。坐着跷二郎腿,也按不到。必须躺下来,腿弯起来,脚底平踏在床上。小腿肌肉卸掉力气,那条沟才露出来。
身体把这扇门藏在最松弛的时候才能打开的地方。
你急,它关着。你赶时间,它关着。你一边按一边刷手机,它关着。
你必须停下来。
五、情绪不是按散的,是放出去的
有人以为三阴交是“妇科圣穴”,专治月经不调。
不是。它不治任何病。它只是三条河的交汇口,淤了千年万年,你拿手指去通。
通开那一瞬,流出来的不全是经血,是经年的淤积。
有个大姐,五十多岁,子宫肌瘤术后半年。恢复得很好,复查没问题。但她总觉得小腹坠,不是疼,是“挂了个东西没摘干净”。
我按她的三阴交,右腿比左腿胀两倍。按着按着,她说:
“我那个孩子,没要成。”
三十五岁那年怀了二胎,老公说养不起,婆婆说年纪大,她自己跑去医院做了手术。出来在走廊坐了半小时,没哭。
二十年后,在小腿内侧那条沟里,被一根手指按出来了。
她哭完说,小腹不坠了。
不是肌瘤复发了,是那句话在盆腔挂了二十年,终于落地了。
六、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按这里
一个人开始按三阴交,往往是因为什么不顺了。
月经乱了,怀不上了,睡不好了,脾气控制不住了。总有一个引子,让她低头找自己的小腿内侧。
这不是巧合。
三阴交是女人最后才会想起的穴位。
合谷在手上,随时能按;太冲在脚背,低头看见;足三里在膝盖下,顺路就揉了。三阴交在小腿内侧,得脱鞋、挽裤腿、躺下来、弯起膝盖。这么麻烦,没事谁找它。
但有事的时候,你找的就是它。
它不在明处,不在急处,不在随便就能碰到的地方。它在深处、在慢处、在你要认真面对自己的时候才能找到的位置。
所以那些会按三阴交的女人,不是学得快,是累到一定份上了。
累到不想再扛了,累到不想再说了,累到不想在体检报告出来之后,还假装自己一切都好。
她们躺下来,弯起腿,手指摸到内踝尖往上四指。
噢,原来你在这儿。
七、今晚可以做的事
洗完澡,坐床沿。
右腿弯起来,脚底平踏。左手拇指搭在左腿内踝尖往上四指,贴着骨头后沿那条软沟。
别按,先摸。
摸到那个“陷下去”的位置。不是骨头,不是大筋,是骨和肉接壤的那条缝。
然后拇指嵌进去。不是往里捅,是沉下去,像把钥匙插进对的锁。
停着。不用揉,不用转圈。
闭眼。呼吸送到小腿。
三分钟。五分钟。
也许脚心发热,也许小腹有暖流,也许什么都没发生。也许你忽然想起一件十年前的事,想起那天没哭,今天眼泪自己掉下来。
掉就掉。
这块地方存了你很多东西,腾空了,才能装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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